【朱天心专栏】逃兵

2020-06-13
146 评论
578 人参与
【朱天心专栏】逃兵

朱天心专栏〈逃兵〉全文朗读

朱天心专栏〈逃兵〉全文朗读

00:00:00 / 00:00:00

读取中...

由于前一篇的〈徒法不足以自行〉提及了我某些长期蹲点做社运的友人,发表后,一些半熟不熟的朋友略表吃惊的说「都不知道作家们还要做那幺多公益,原以为⋯⋯」他们不好多说,我替他们补完不方便的以为,「以为作家都不食人间烟火,每天在恆温的书房或咖啡馆里不接地气的沈浸在自己幻想世界里?」

听者露出感谢和不好意思的笑容。

其实他们无需为自己对作家的刻板印象感到抱歉,因为两样都是真实的我的状态:每天务能卡出几小时进咖啡馆,面对笔记本,写一些或写不出,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我,不为利诱(看吧,不食人间烟火),不为势夺(我以为,拒绝权势不难,但要不被弱势同情所挟持,难!)。

作为一个公民,我喜欢他人、我自己心软软的,不服从丛林法则、不大小眼、闻声救苦⋯⋯,但作为一个写作的人,我必须坚硬心肠,逼视人的种种面向、质素、以及在不同处境里的价值排序或缺乏⋯⋯,这个「人」,包括无论强者弱势、胜利者鲁蛇,一个也不放过。

所以,其实在社会工作参与上,我是十足的逃兵,不是为了保护有限的时间和资源,而是更想保有一份不让同情、不忍、和泪水没顶的理性清明。

作为一名逃兵,我逃得可多了。

随手举二三例。

世纪初,因「族盟」(「族群平等行动联盟」)结识为好友的顾玉玲,那时在TIWA台湾国际劳工组织工作的玉玲,屡屡邀我参与他们软性活动那部分(相较于街头冲撞抗争如例行的秋斗),但用软性活动来描述实在有点轻佻,因在我看来,那是得十分耐烦的工程,例如移工摄影展,玉玲先想办法四处募得一批二手相机,赠予想以摄影记录下眼下所见的移工们,经投稿、评审后,选出一批作品陈列在他们假日在圣多福天主堂做完弥撒后习惯群聚的抚顺小公园展出。

我自己、和带不同友人去看了好几回那奇特的摄影展,简直觉得被「喊国王没穿衣服的小孩」似的,揭开我们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文明生活。

至今,我还清楚记得几部作品,一幅是家庭看护移工所住的卧室房门,没有锁和门栓,以便僱主可随时推门进来使唤她;一幅是地板上摊成美丽扇形的电话卡,不言而喻的沈重的乡愁;另一幅是可爱开心的三四岁小女孩,手指脚趾缝里插着一支支彩色笔,大概以为自己是只暴龙或猫科动物吧,因她得意的仰视对拍摄人笑着,拍摄人为这名台湾孩子下了个标题,类似「My Beautiful Baby」(我真想知道十多年后的今天,她们在哪里?她们还在彼此的心底深处吗?或是个什幺样的痕迹?)

玉玲做这些,是意图在为他们争取该有的生存和劳动权益外,还能有完整的自我和随之而来的强韧心志吧。

我没猜错,因为之后玉玲开口邀我帮他们上写作课,教他们如何以各自的母语写下在岛国的这一场际遇。我火速先推给唐诺,后来再推给锺怡雯,我给了自己很正当的理由「我连中文写作都没教过,遑论其他!」

我的作家友人安慰我的逃跑「他们陈义过高,很难做到的。」

同样「陈义过高」的还有夏晓鹃,晓鹃在上个世纪末叶(1995年)于美浓创立「外籍新娘识字班」,经8年的培力工作,于2003年在新移民女性的积极参与下成立「南洋台湾姊妹会」,致力于台湾移民/工运动的推动,并积极与国外移民/工运动团体结盟,着作包括《流离寻岸》、《不要叫我外籍新娘》等⋯⋯

05年夏天,晓鹃邀我和侯导唐诺去了一趟美浓,看看她们「陈义过高」的梦想。她们不以能识中文、编不同国语文的中文教材满足,这些南洋姊妹们,佔人口外流严重的美浓镇的移入人口的大半,子女渐长,她们不甘心原先母国受的中高等教育或本事除了家庭全无施展余地,婆家在美浓的晓鹃,找到了几个废弃的菸楼,姊妹们打算规划为民宿,布置成一间间母国文化元素的如泰国屋、越南屋、印尼屋、柬埔寨屋⋯⋯,餐厅则轮流供应各自拿手的母国料理⋯⋯,正经的导览完,她们相视一笑,「这样我们大年初二就有娘家可回了。」

姊妹们说着我熟悉的四县客家话(那也是我的母语啊),晓鹃说,台湾的客委会才该颁姊妹们奖呢,因为客语的存续显见寄望在她们身上。

日后我完全没能为姊妹们做什幺,尤其在曾经对外配的入籍法令近乎歧视刁难的年代,姊妹们要求修改的抗争过程,我全远远的看,只一年一度荷包带足去参与她们的年终聚会,买好买满姊妹们做的手工艺品和、唔好吃极了的辣酱。

这几年,我忙于人少资源少的动保工作,较少积极追蹤姊妹们的近况,暗暗希望如同交工乐队为她们做过的歌曲《日久他乡是故乡》。

逃得还不够,正在逃的是黄泰山今年三月开始推的「要求政府修法,明订县市政府应全面绝育流浪猫狗」的公投联署。

这应该无所遁逃的事,但也许对灭顶于其中多年的我而言,我深深了解流浪动物议题在绝大多数自以为是中产阶级要求乾净和秩序的台湾人来说,这不是倒数第一、起码也是第二的冷议题,毫无任何社会动能。

即便经动保团体历年来的努力宣传沟通,地方政府也都了解要有效并人道的管控流浪动物数量,只有TNVR,但县市政府至多只肯拨款用于动物的直接绝育手术费用,而视捕捉运送(更别提之前长期的餵食、观察、统计)的专业志工人力是无偿的,所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作为,是赶不上漫山遍野的流浪动物的繁殖的。

日前我见泰山在脸书上募电扇,只因整理联署书的志工在没有空调的简陋室内、汗如雨下至糊了字迹。

此期间,我气喘几度急发,频频进出医院,其中一次还因肺炎住院了一週。

不逃、也算逃了。

对于像精卫填海、完全不自量力(身体比我还糟)的泰山,我掩面能逃、就逃,只能继续做逃兵吧。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作者小传─朱天心

山东临胊人,1958年生于高雄凤山。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曾主编《三三集刊》,并多次荣获时报文学奖及联合报小说奖,现专事写作。着有《方舟上的日子》《击壤歌》《昨日当我年轻时》《未了》《时移事往》《我记得……》《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小说家的政治周记》《学飞的盟盟》《古都》《漫游者》《二十二岁之前》《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猎人们》等。

按讚加入《镜文化》脸书粉丝专页,关注最新贴文动态!

上一篇: 下一篇:

精彩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