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心专栏】那城的老人

2020-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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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心专栏】那城的老人

朱天心专栏〈那城的老人〉全文朗读

朱天心专栏〈那城的老人〉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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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多前,接此专栏的第一天,我就为自己自订了潜主题「那猫那人那城」,相信将来出书的书名即此。

即便如此,我在每次下笔前,仍不时深深陷入在「该写的」和「想写的」两难犹豫中。

这篇我要写的是「该写的」和「想写的」,且是早该写的和早想写的。

老人问题有诸多面向可谈,也可放在无论历史的、生物学的、医学的、社会学的……脉络来谈,实不劳我多言。

 

我想谈谈人云亦云、习焉不察的「洗脑」话题,我以为它是造成世代对立甚至无意愿对话的鸿沟。

都说老人们是被洗脑的一代,近年,尤以越被激化的选举动员时为烈,我不时在网路上看到年轻世代称家中长辈为「被洗脑的」,讨论着要在选举当日如何安排他们离开投票地去远游、进香、健检等等……,以防他们投下那与自己敌对、被指使、被洗脑的那一票票。

我恰恰以为此时此际的老人们,是最难被洗脑的一代人,怎幺说呢?

让我简单描述一下,他们生于战争中或后,对战争有记忆或常有耳闻,他们正逢国家因战乱而带来的贫穷,国家之于他们,既不神圣,也不伟大,比较像是个落魄阴骘的穷亲戚。他们目睹经历过几乎唯一的集权政党(因当时还有二三个小政党)干过的好事(世称的经济奇蹟)、和坏事(以戒严法阻挡压抑民间力量对参政的要求、和更后来的与黑金结合、倒行逆施),他们也看过反对运动最好的时光(付出自身的自由、青春、甚至生命换取而来的民主启蒙运动),也目睹他们掌权后的未能免于权力的诱惑的贪腐和反民主的集中权力作为……,任何政党或想掌权的人再想以任何堂皇的口号主张来诓骗或「洗脑」他,并没那幺容易。

不同的,动辄指谪他人被洗脑的世代,我一直好奇他们如何可以说到做到轻易超越蓝绿,我以为,除了极少数(例如我的友人《痛苦编年》的作者王俊雄),大多是「不知蓝绿」,不知蓝曾经做过的好事和坏事,也同样不知绿的过往(我记得太阳花还静坐在青岛东路街头的后期,林义雄入场静坐,所有媒体镁光灯堵麦之际,网上讨论区有静坐的学生立即开骂「是哪里来的老头这样抢风头割稻尾?!」)

对于虚空之物,要「超越」是半点不难,但那是毫无力道、价值的超越不是吗?真正的超越是得立基在知识脉络、自我反思辩证上的,那样的「超越」才是别有洞见、于人于己有意义的。

缺了知识、价值、信念的「超越」之后,必将是一片空茫大地,此时若恰有富决心野心的欲攫取权力的人将轻易被简单的口号给带着走,因为不具足的知识难以判别其人的口号或主张、真伪和可行性。

(应列为老人之属的我,或许有人会说这些陈辞并没有正当性,只是在自我辩护罢了)

 

那就说说这城的老人常被指谪的另一个罪名「佔尽资源」吧。这我倒是同意的,事实上,不止这城这岛,二战后的这地球的婴儿潮之人,无论穷国富国,大半世纪来都毫无节制或缺乏「资源终将耗尽」的意识,擅用地球的资源,不知能源、森林、河流、空气……是有用尽之日的,更不用说这过程中因为这些的被使用和减少甚至消失,带给未来后代子孙多大的灾难。

一代人的经济美果是立基在如此的掠夺浩劫上,儘管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并不具备这后果和下场即将来临的知识。

不知者不完全无罪,这理当是在我们的余年,应该好好努力弥补的。

当然我知道一代老人们被指谪的「佔尽资源」并非指我上述所说,而仅仅只是小鼻子小眼的在指谪社会上公私领域架构下,不肯退休、不肯让位、或退休了让位了领退休金的老人们(例如作为自由撰稿人的我,也曾被后辈指为佔位子、把持等等,为此,我刻意十年来不在主流媒体投稿发表,只每隔三五年在寻常的台湾出版社出书,对一年要出上数百本的出版社,我应当也没挡了其他谁的出版之路才是)。

我更想说,要指谪应该对準那些尸位素餐、无法把饼做大的统治者而非彼此,又或,其实我们应该认清并省思这地球打开始就从没準备养那幺多的人类吧。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作者小传─朱天心

山东临胊人,1958年生于高雄凤山。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曾主编《三三集刊》,并多次荣获时报文学奖及联合报小说奖,现专事写作。着有《方舟上的日子》《击壤歌》《昨日当我年轻时》《未了》《时移事往》《我记得……》《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小说家的政治周记》《学飞的盟盟》《古都》《漫游者》《二十二岁之前》《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猎人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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